云想衣裳花想蓉

本报记者　池沙洲　文／摄

　　“乡长”这个农村基层行政干部职衔，不太容易让人同“文士”挂起钩来。但桐庐中学高二（14）班的学生都这么称呼他们的班主任宋卫庆。“乡长你好！”“乡亲们好！”师生照了面就这么问候。别班的同学听了又是诧异，又是艳羡。高二（14）班的“番号”也改成了“无何有之乡”，典出《庄子?逍遥游》“今子有大树，患其无用；何不树之无何有之乡、广莫之野？”在这些面临升学重压的“乡亲们”心目中，“无何有之乡”是一个可以“彷徨乎无为其侧，逍遥乎寝卧其下”的自由“国度”。前不久，记者走进了这个“国度”，与“乡长”宋卫庆促膝长谈。

从出版社编辑到乡村教师

　　记者3年前就曾采访过宋老师。当时，宋老师刚到学校半年有余，正致力于恢复桐庐中学“放马洲”文学社和创立“行走”诗社。而在这之前，他在省城杭州有一份让人羡慕的职业——出版社编辑。
　　宋卫庆在浙江大学中文系求学期间，俨然一员叱咤风云的文坛骁将。他连续几年担任大学生文学联合会主席、“飞来峰”文学社社长，并加入杭州市作家协会，是《杭州日报》副刊的老作者。他曾一个人跑赞助、跑场地、跑媒体，组织了一场在杭高校诗歌朗诵会。2002年4月离毕业还差两个月，他就已经被杭州出版社正式录用为编辑，从文之路起步顺畅。然而宋卫庆却突然作了一个让很多人难以理解的决定——回家乡当一名教师。那时，杭州市教育系统刚刚取消对非师范专业毕业生的准入限制。器重他的出版社领导劝说了半天，也没挽回他的心。到了8月份，他还是站到了桐庐中学的讲台上。
　　记者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有教书的想法，宋卫庆回忆，转折点是在大三的时候，他参加一次社会实践活动，给桐庐三中的高中生上了一堂文学欣赏课。当他介绍福克纳、马尔克斯等作家和作品的时候，学生们如饥似渴、如痴如醉地听着。宋卫庆震动了，他发现农村孩子的阅读量少得可怜，几乎不曾窥探过语文课本之外丰富的文学世界，这对他们的精神成长极为不利。桐庐是一方被严光、吴均、方干、柳永、叶浅予、郁达夫吟咏、描画过的潇洒之地，它的后人绝不能成为只会考试而缺乏艺术品味的人。宋卫庆决心做一名“艺术家式的教育家”，去践行陶行知式的乡村教育理想，去改变中学语文教育的现状。他不怕被人窃笑为“犯傻”，从农村来，回农村去，在他看来实在是顺理成章。
　　宋卫庆离开瑶琳镇的家，住到学校宿舍。开始早起晚归的生活，每天备课、上课、批改作业、巡查教室……尽一个教师应尽的本分。脑袋里装满了学生的名字和特征信息，抽屉里多了教师常备的各种润喉片。然而他没想到现实与理想脱节这么大，以前觉得容易不过的事这么艰难。“试验”似乎没能搞下去，兴办文学社、诗社无疾而终；讲解尼采、海德格尔遭到学生反对。原因只有一个——“我们要高考了！”

从“村长”到“乡长”

　　一别整整3年，直到去年9月，记者在杭州市教科所举办的“教师的理想”教师发展论坛上，再一次见到了宋老师。在其他陈述者小心翼翼地读完油印的讲稿后，他最后一个起立发言，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上演了一场“脱口秀”，生动地讲述了自己的从教经历，赢得了全场暴雨般的掌声。许多老师立即围住了他，跟他握手，向他索取联系方式。
　　原来，这些年来宋卫庆没有消沉，没有后悔，他不懈思考、调整、尝试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，教学和管理都烙上了自己的个性。跨入教坛4年多，当班主任仅两年，他就已多次被当地的一些学校，如桐庐二中、桐庐树人实验中学邀请，举办有关语文学科、集体活动、班级管理等讲座。尤其是他的治班之道，让人耳目一新。
　　他当班主任的第一件事是对班级进行形象设计，培养学生对班集体的归属感。起初他带的是高一（14）班，为体现少年人活泼好学的品质，他将班名改成“东张西望班”。不料一直受到“油滑”的指责，被迫于两个月后换了个老实巴交的名字“俺们村”，宋老师自任“村长”。高二文理分班，原“村民”觉得“俺们村”是属于他们的特定记忆，不允许高二（14）班沿用。宋老师只得将高二（14）班改成“无何有之乡”，并荣升“乡长”，还请人用青田石刻了一方印章。上课上到《逍遥游》片段，“乡长”就拿出“无何有之乡”的班印在每个学生的课本上盖一个；班级管理日记《民间——乡情日记》每天有学生写出新的篇章，“乡长”阅后照例也是盖一个朱印。到本学期高三再次分班，学校考虑到宋卫庆毕竟是新人，毕业班不放心让他带。于是“乡长”终于离任，“乡亲”们散落各班，而那枚印章至今静静躺在办公室的书柜上，不时被“乡长”惆怅地拿出来把玩。每年分班，宋卫庆的学生总会感伤落泪，总会有家长致电学校，央求把孩子安排在宋老师班里。高三（14）班的学生们心里总把宋老师当成编外班主任，请他参与班级事务，包括设计新班名。宋老师鼓励学生们自己动脑筋，学生们想到了“π班”。宋老师极为赞赏，因为圆周率“3.14”既体现了“番号”高三（14），又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，象征学生们有着无限发展的创造力。
　　宋老师常说：“教师应该当盟主而不是霸主。”只要师生之间达成默契，形成牢不可破的联盟，用盟约来约束相互之间的关系，“盟主”自然就可以垂拱而治，无为而为了。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“学生自主管理”。
　　在“无何有之乡”，只有班长是固定的，其他班干部轮换担任。黑板右上角用水粉颜料画着一个文王后天八卦图，乾坤坎离各按其位，中间用粉笔写着一个学生的名字。他就是这几天的执政者，负责检查每个座位底下的卫生，以及为“乡长”做一些辅助性工作。
　　在管理学生方面，宋卫庆是个“懒人”，不愿意当“消防队员”和“维持会长”。比如学生寝室的秩序和卫生，就全权委托各寝室长负责。“乡长”只是偶尔去巡查寝室，多数时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。因为他一百个放心，这些“乡民自治”的寝室，每次都铁定评上“文明寝室”。但后来学校重申规定，班主任不去学生寝室露脸，教师考评要扣分，并派人督查。“乡长”无奈，只得每天晚上都去转一圈，确认领导看见自己了就撤。
　　宋卫庆认为，现在的高中教育从表面上看抓得很紧、管得很死，好像学生一天到晚都在学习；但其实已经扼杀了学生的学习自主能力，形成效率低下的被动学习。因此，反其道而行之，让学生自己管理自己可能更有效。考试的时候，教室里不太能见到“乡长”，“无何有之乡”仍是秩序井然的考场。“乡里法度”说得明白：一旦发现有“乡民”作弊，前、后、左、右、中5张桌子12个人“连坐”。因此，“乡长”是否在场不太重要。说穿了，这不就是诚信自律的无人监考吗？一般的单元测验“乡长”不批卷，学生自己对答案、自己打分。哪位“乡亲”学习有了进步，“乡长”就自制一张“英雄贴”，粘在“乡亲”的课本上，嘉奖其有挑战自我的勇气。
　　宋卫庆带过的班级，教师学生形同一家人，同进同退，同喜同愁。“俺们村”曾获得校运会团体总分冠军、校篮球赛冠军；“无何有之乡”的学科成绩在学期初是全年级18个班级中倒数第4名，到学期结束时一举跃居第1名。
　　经过“乡”里上上下下的劳动，2005年9月，“对天堂的回望——无何有之乡”博客（anmencunzhang.yculblog.com）终于建起来了。博客包括7个版块：《民间——乡情日记》、《过庭语——乡长的教育随笔》、《回望——周记点评》、《子有大树——原创作品》、《山中无大王——课堂醉话》、《无何有之乡的照片》、《丙戌日记》，基本坚持每日更新，同时他们还拥有一个QQ群，它们成了“乡民”们舆论监督、发表文章和情感沟通的重要平台。
　　“乡长”是个诗人，至今仍参与杭州的“九月的诗人”和“野外”诗社活动，最得意的诗句是“我听见了太阳吃草的声音”。到了年终，他会给每一位“乡亲”写一首诗，收入诗集《诗之泉》。而“乡亲”们也纷纷回诗应答，大部分是称颂之辞。如一首打油诗这样写道：
　　样子是不修边幅的，
　　创意是层出不穷的，
　　文章是洋洋洒洒的，
　　性格是爽朗大度的，
　　乡长是我们喜欢的！

从文学青年到“基廷先生”

　　宋老师的不修边幅，在教师中很难找出第二个。最主要的方面，用他自己的话说，就是“长发长须”，活像他电脑桌面上的苏子像。无论是运动会还是公开课，他都以这副尊容出现，学生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怪，但还是有领导会提醒他：“要注意教师仪表。”换在古代，他这部美髯人家想求还求不来；可作为当代教师似乎就有碍观瞻，有点另类了。由于他的络腮胡长势特别快，稍不留神就长得挺扎眼的。现在他不得不用上了剃须刀，每次出席重大活动前就把“边幅”给“修”了。然而无论是他的学生还是他的朋友，面对没有胡须的宋卫庆，多少总觉得不太适应——“大胡子乡长”上哪去了？
　　现在的宋卫庆，不仅胡子肯剃了，娃娃似的笑容也淡去了，狂放不羁的语言也少了，课堂上也不再海阔天空神侃了。有学生问：“棱角被磨掉啦？”宋老师答：“不对，是人成熟了。”宋卫庆的教师形象正在向一个模糊的标准靠拢，但他的内心仍然是自由的，而且要把学生培养成这样的人：具有陈寅恪所说的“独立之人格，自由之思想”。有一次，杭州市教育局教研室曹璋玉教研员来听他上公开课，他给学生朗诵裴多菲的《我愿意是激流》，竟情不自禁地站到了讲台上。等跳下地来才猛然省悟：“我跟基廷一样了，我也可能成为基廷！”“基廷先生”是电影《死亡诗社》中的人物，是当今许多青年教师的偶像。他用生动的课堂对抗陈旧死板的课程体系，引导学生用自己的方式去品味诗歌和人生，他最“耍酷”的行为就是站在讲台上念诗。
　　农家子弟从小阅读缺席，对语文课表现出排斥和反感；加上高中竞争激烈，使得学生们心情燥动，不能静下心来品读。宋卫庆感到，语文是一门外延宽泛的学科，不仅要解决字词句的问题，更是对语言感觉的训练，它的基础是广泛的阅读。因此不能给学生造成这样的印象：语文课就是教材上那10来万字。他相信学生的能力，薄薄一册语文书，上一遍课就能搞定。余下的时间，就用来拓宽阅读。他可以讲3节课的余华、一个星期的归有光、一个学期的苏东坡……有一次他在课堂上介绍童书《夏洛的网》，几天后他逛新华书店，发现《夏洛的网》已销掉20多本，营业员说顾客都是桐庐中学的学生。有时他让学生自己当老师，一个小组联合备课，推荐4个人上台，讲青少年感兴趣的文学作品：如武侠小说、阿加莎?克里斯蒂，甚至还有周杰伦的歌词。
　　幸好宋卫庆所在的学校不是《死亡诗社》中上世纪50年代美国的私立中学，而是处于新课程改革时代背景的中国学校；宋卫庆不仅没有像“基廷先生”一样被学校开除，还受到从同事、校长到专家的赞赏和激励，桐庐县教育局教研室教研员陈卸金评价他的语文课恢宏大气、知识面广、师生互动融洽、课堂调控自如，回归了语文课的传统本质。
　　夜晚，宋卫庆带领学生走出校门，到富春江边齐声朗诵《前赤壁赋》和《春江花月夜》；白天，他又在校园土山上举行“祭天”仪式，让学生养成尊崇自然、敬畏生命的品质。这些“疯狂”的举动，校方不仅大开绿灯，还为他顶住“复古”“迷信”等不知就里的责难。宋卫庆都心存感激，尤其令他感激的是学生。他开始讲课了，会发现讲台上不知谁放着一个红苹果（他说一共有5次）；当他讲完课或回答了学生的问题，学生真诚地向他说：“谢谢！”；高三（14）班全体学生折了3140只纸鹤送给他……他没有投桃报李后的满足，而是觉得亏欠学生更多了，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。
　　今年送走这批高三学生，“乡长”又要走马上任，去高一带新的班级，“无何有之乡”的印绶又有了用武之地，“天堂的回望”博客又将增添新内容了。

（载自《教师周刊》2007年1月13日四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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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多个旧。

主人公宋卫庆是我在浙大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，一度还算非常熟悉。
一起，不应该说是在他的带领下做活动，搞文学比赛，等等。
留下了我少有的关于大学生活动记忆。
可惜来去匆匆，九八年伊毕业后，去了桐庐中学任教，此后便音讯渐弱，联系的越来越少。
前日来心血来潮，google此公大名，不想他在教育界也小有名气了，成了“草根教师”的一张名片。

另一个旧就是这篇文章了。
旧文一说，是文章为2007所做，颇有点旧了。
另一个旧便是此文出自《浙江教育报》——当年俺实习了三个多月的报社。
触景生情，触发了俺心灵深处的一些旧回忆。

但暂且略去不说。
还是说说这个旧人——宋卫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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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七九八级的浙大中文系，其实人才辈出，饱读诗书又才华横溢者数不胜数。
当然，宋卫庆是其中的异数。

一、此人不修边幅（据说此人如今仍然不修边幅，最近才稍有变化）：长头发，胡子拉杂，再加上身形不大，神形颓废，颇有点落魄文士多味道。

二、但此人还是很积极的活跃于社交场合。文学社交场，无非就是文学社啦，文联啦，诗社啦等等，在文学的最后的式微进程中，他仍以“诗人”自傲，活跃于公众面前。

三、其实宋卫庆还是一个很腼腆的人。说起其个人所好之事，比如爱吃辣啦，在家时常常会主厨做饭啦等等时，都会报以羞赧一笑，笑时两眼弯弯，脸色由黑发红，很可爱。

四、宋卫庆的想法远较时人成熟。这不算他的异数，但多年之后，当我也慢慢的读多了书，经多了事之后，想起他从前偶然不经意对我说道一些话，当然，多数还是与对文学的理解有关，我才能理解当时他对我说的那些东西的意思。

五，还有些细节。比如，在我嘲笑在这个物欲横飞的年代还以“诗人”自居时，他曾极力维护他的诗人省份。比如在我告诉他年少时，我曾把小白菜重在花棚里，被他这个时时以“乡下人”自居的人嘲笑，还写入诗句“青菜种在花盆里”。

六、其实他和我还是挺有缘分的。比如我们曾经在同一个汽车站偶遇。在他毕业之后，偶尔回杭州办事，在路上偶遇上我数次。
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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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过境迁。
大学里认识的人，都已如那些花儿，散落在天涯海角了。
（其实，我才是那个散落在天涯海角的可怜人儿。）
北美异乡，身边的人多为理工科生，总是会常常说起他们的同学足迹遍布美洲各处，颇得我羡慕。
那些和我一起经历青葱岁月的人，也都在某个角落里，幸福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。